今儿，天津卫犯邪。
赶上这日子，谁也拦不住，所有平时见不到也听不到
邪乎事，都挤着往外冒。天
大早，还没亮，无风无雨，好好东南城角呼啦就塌下去大块，赛给火炮轰。
邪乎事可就件接件来
。
先是河东地藏庵备济社李大善人，脑袋热，熬百锅小米粥，非要周济天下残人不可。话出去音儿没消，几乎全城穷家穷户瞎子、聋子、哑巴、瘸子、瘫子、傻子，连癞痢头、豁嘴、独眼龙、罗锅、疤眼、磕巴、歪脖、罗圈腿、六指儿、黑白麻子，全都来。闹红眼发痄腮，也挤在当中，花花杂杂将李家粥厂围得密密实实，好像水陆画小鬼们全下来。吓得那带没人敢上街，孩子不哭，狗不叫，鸡不上墙，猫不上房。天津卫自来没这
邪乎过。
同天，北门里长芦盐运司袁老爷家，也出档子邪乎事。大奶奶吃马牙枣，叫枣核卡住嗓眼儿，吞饽饽、咽水、干咳、喝醋、扯着只耳朵单腿蹦，全没用，却给个卖野药，拿条半尺长细长虫，把枣核顶进肚子里。袁老爷赏银五十两，可不多时那长虫就在大奶奶肚子里耍巴开，疼得床上地下打滚翻个捶肚脑袋直撞墙，再找卖野药，影儿也不见。个老妈子懂事多，忙张罗人拿轿子把大奶奶抬到西头五仙堂。五仙
人说，小脚里头，藏着部中国历史，这话玄！三寸大小脚丫子，比烟卷长点有限，成年论辈子，给裹脚布裹得不透气，除去那股子味儿，里头还能有嘛？
历史段段。朝兴，朝亡。亡中兴，兴中亡。兴兴亡亡，扰得小百姓不得安生，碍吃碍喝，碍穿碍戴，可就碍不着小脚事儿。打李后主到宣统爷，女人裹脚兴千年，中间换多少朝代，改多少年号，小脚不直裹？历史干它嘛？上起太后妃子，下至渔女村姑，文李清照，武梁红玉，谁不裹？猴不裹，
信。
大清入关时，下道令，旗人不准裹脚，还要汉人放足。那阵子大清正凶，可凶也凶不过小脚。再说凶不凶，不看时。到头来，汉人照裹不误，旗人女子反倒瞒爹瞒妈，拿布悄悄打起“瓜条儿”来。这说，小脚里别有魔法吧！
魔不魔，且不说。要论这东西规矩、能耐、讲究、修行、花招、手段、绝招、隐秘，少说也得三两天，这也是整整套学问。可不想蒙哪位，这些东西，后边书里全有。您要是没研究过它，可千万别乱插嘴；您说小脚它裹得苦，它裹得也挺美呢！您骂小脚它丑，嘿，它还骂您丑哪！要不大清亡，何止有哭有笑要死要活，缠放放缠，再缠再放再放再缠。那时候人，真拿脚丫子比脑袋当事儿。您还别以为，如今小脚绝，万事大吉。不裹脚，还能裹手、裹眼、裹耳朵、裹脑袋、裹舌头，照样有哭有笑要死要活，缠缠放放放放缠缠，放放缠缠缠缠放放。这话要再说下去，可就扯远。
这儿，只说个小脚故事。故事原带着四句话：
说假全是假，
说真全是真；
看到上劲时，
真假两不论。
您自管酽酽沏壶茉莉花茶，就着紫心萝卜芝麻糖，边吃边喝，翻篇看篇，当玩意儿。要是忽拍脑门子，自以为悟到嘛，别胡乱说，说不定您脑袋走火，想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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