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先生老
温如玉笑：“你们这些孩子，是
看着长大
。总是有人庇护，哪里能藏住事情？”
“是先生慧眼如炬，无处躲藏……”严清鹤说，“但谁能没些烦恼呢？”
“不问你，你长大，心中有数。”温如玉说。
他们少年时确实总来找温老先生讨教。温如玉为人谦和，正是君子如玉，又学识广博，是良师益友，比兄长多阅历，比父亲少威严。
然而少时为他解惑指路人，京城中多少年风流人物，也还是老。温如玉见严清鹤面露惆怅，只笑道：“当日他们见咳血，
个个都吓坏，只以为要死。不过他们不清楚，命硬着呢，时半会且死不。何况真要死，也是无所谓——只怕别人为悲痛罢。”
入睡，反而越是难眠。
皇帝打乱他二十多年平静又稳定轨迹，强硬地给他生命烙下烙印。他从来不知道世上这
多东西能与皇帝关联。他看到天上纸鸢，而想起皇帝说他少年时会扎纸风筝；他看到严湛鹭在读春秋，而想起皇帝常置于案头，先帝留给他很旧那本春秋；他夜里听到不知何处猫发春，而想起公主那只猫；他偶然触碰到自己腿上疤痕，就想到皇帝也曾抚摸这道伤疤，想起皇帝为太子走丢事情发怒，想起箭头划破皮肉钻心疼，想起漆黑又泥泞树林，想起,bao雨倾盆，雷电轰鸣。他无意打开个极小机关，继而昆仑倾塌，山洪奔流。
这只是不舍吗？只是对段曾经特别日子怀念吗？他想不清，也不敢想。是又怎样，不是又怎样呢？
但这些念头又实在太磨人。它们平日里潜伏着，他不知道它们什时候会忽然冒出来，给他沉沉击。它们确是隐秘，然而爆发时钝痛又确实使人窒息。
这几日里倒春寒，他心也忽冷忽热。温老先生年纪大，时受寒而夜半咳血。严清鹤听这消息而平添份惆怅，他加分年纪，就多经分变故。熟人旧事都会变，谁也留不住。
“您才是真潇洒……”严清鹤道，“也是真心羡慕您潇洒。”
他是真羡慕，他从小就羡慕。哪个文人会不羡慕温如玉呢？最好年纪在江南有风流，大街小巷都在传唱他词曲；是女娲造他时点通灵犀，故而天生奇才，他学问叫大儒也叹服；他也教书育人，桃李三千，他不应皇帝征召，不是权贵却叫权贵折腰。
他是这样潇洒段传奇，然而温如玉闻言大笑：“你也以为潇洒？不过是白捡几十年性命，才活得无所顾忌。你见潇洒，全都是拿命赌来——这话也还有些问题，你也许想不到，拿命赌来身枷锁。”
这就又是往事，严清鹤不知内情。他只是叹：“但连能这样豪赌潇洒都没有。”
温如玉说：“人还是要服老，竟老糊涂，与你说这些。”
严清鹤去探望温老先生，他需要多想想与别人关系，才能不把心思都牵在个人身上。
温如玉看着更瘦，但精神还是很好。他对严清鹤说：“你终于来找。”
严清鹤苦笑道：“先生怨探病来迟？”
温如玉说：“是你久有心结，总要找人来解。如今看来，尚未开解。”
严清鹤道：“已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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