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踏着芒鞋，肩上还沾着林莽竹叶，临风行经古道，无言穿过闹市。世人打诨说笑、恸哭流涕，从他身边而过，或奔逸绝尘、或踌躇不前。
僧人道行高深，淡然目观八方，无
遗漏。娑婆世界生住异灭，迁流变幻，五浊罪孽深重。这就是欲界忍土，众生利欲炽然、贪爱沉溺。他与众生没有差别，尝尽八苦，陷落四海，金身湮没于泥浆中，佛眼紧闭，不肯睁开。
僧人在这众生相之中，苦苦找
十年，找张熟悉
面庞。
那人有着琉璃金眸、流火额印、天人难及惊世容颜，还有颗精明痴傻心，在利字面前赚尽好处，又在情字面前倾家荡产。
他们相爱过，相守过，世世短暂，世世遗憾。他们之间有无尽误会、错过，总是等到木已成舟时才后知后觉，但他们仍然深爱对方，永生永世无法释怀。
僧人仍是不答。
“你好不容易才想起这切，好不容易才找到他，你不是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？”
“……”
“你得去找他呀，你得告诉他呀！告诉他，你爱他，你不是故意骗他！你第六世，你没有爽约，你是毁印时失血过多体力不支，摔死在天阴山万丈悬崖呀！”
僧人眸光微晃，视线落下来，定在那被风吹动红纸上。
僧人醒来时身侧已是空荡，榻上冰凉，唯余件散乱红袍、条褶皱红绫。
此时天色亮透，四墙发灰，角落结着蜘蛛网，切都老旧如昨，灰蒙蒙。地面灰尘中多串梅花印，拐着弯到门口。房门是虚掩，在地上透出缕光。
僧人从床榻下来，穿上鞋，沿着梅花印走到门口，推开房门。
门外风和日暄，条羊肠小道望不到尽头，两侧是枯黄野草，有半腰之高。
伏就是在这样个宁静如常清晨，迎着日光，走在这条羊肠小道上，任何告别话都没留下，步调悠悠，在熹微晨光中渐渐走远，再也没有回头。
天命所驱，他们终将成为佛魔，势如水火，却偏要试着相融。故而往来时浑如博弈，非死即活，非黑即白。
如今僧人败于这场博弈，禅修尽毁，心中却无半句怨言。哪怕有人告诉他，佛魔相恋代价是永不归西天，从此神魂消散，他也会毫无犹豫地说好。也许
平夙愿穿着红裳，牵住他衣袖，楚楚可怜地望着他，语气里藏有哀求，“你不是说第八世要等他吗？你如何舍得他这样失意离去？”
“你们说好，白首同心……”
僧人阖上双眸，天地寂静，平夙愿亦凭空消失。他沿着羊肠小道独自走下去，朝着日光，逆着日光，白光旷亮，寸寸吞没他身影。
……
此尘世间，八苦四海。有魔僧，心怀执。经百座城，行万里路。风雪无阻，山川难拦。只凭意，十年孤行。
僧人举目望去，远处是青山，近处是荒草，红色碎纸洒得满地都是，或夹在杂乱枯草里，或被鞋子踩进土里，应当是昨夜迎亲队伍留下。他记得昨夜唢呐吹得很响，喜乐似乎近在耳畔，恍惚间真与人红丝暗系、永结同心。
此时僧人没有禅定，平夙愿却还是出现。她站在他身旁，陪他望着远方，好奇问道。
“他怎
走？”
僧人不语，只是沉默。
平夙愿话多依旧，很快又问：“他不要你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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