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北风故事（6 / 9）

冯喜对那年圣诞夜记忆深刻，因为，不仅有花旗国来乐队，还有前途无量塞宝，豁着门牙，歪坐席上，多枝大吊灯璀璨虹光轻抚他乱糟糟亚麻色鬃发。有什好抱怨？据詹士透露，他和H早有个惊天宏图，塞巴斯蒂安带来曙光。

H评价冯喜在植物、矿物（包括贝类）表现上很有手，但处理动物像刽子手——“画即死"、"把南美土人画成木头雕像”。趁新年游宴机会，他们在花地广收花木，冯喜坐在画肆二楼花丛间日画夜画，直

画师摸角碎银出来，很快地塞进那幸运儿手心。他仁慈（或自怜）引发小型打斗，班人马撕撕咬咬向栈房背街去。余下继续连扯带求："好心喇少爷仔，畀个钱。”画师看着听着样样亲切，登时惘然。他换驳艇。驳艇西行时候，他才真真正正、完完全全成为个少爷，是围着驳艇旋转叫卖壹家船助他完成最后步变形。他轻轻跃，降落海皮渡头石基。他是个少爷。剃头佬、小贩、乞儿涌上来。他们见他不做任何帮衬，就打听他来处。那天真是荒谬至极，冯喜说，他变成另个人，他认得每个人都不认得他。那些踢他、赶他、给他恩惠、和他在街巷里肩并肩或前■后亡命人，不认得他。他在客房站定，仔仔细细抹脸。他要好好抹净脸，因为它从前是污糟遨遢、淤青淤紫。他要天天抹净脸，使它永远是张新脸、光鲜脸。

他很快租下靖逮街23号。那时千年利।和关家兄弟关系恶化，詹士据来头几单生意都是从关家兄弟手上撬得。不到年，他走在四条大街上无人不识，人人叫他“喜呱”、“喜官仔”。有天，詹士带个少年仔到画肆去。那时冯喜已收足五个学徒、画肆扩张倍。少年仔水手样，光溜溜细颈上扎条领带，右臂夹紧个板夹。

“让他瞧瞧，”詹士说，“让他吓破胆。”

少年仔打开板夹，取出沓水彩。尽是些瓜果、花草、鸟虫，还有黑色男女。冯喜页页看过去。詹士边敲台面边喊：“瞧见吗？这小子是个天才！块真

1"钱纳利”粤方言音译。乔治•钱纳利(GeorgeChinnery,1774—1852),1802年赴印度，1825年迁居澳门，1852年病逝于澳门寓所。尤擅风景、风俗画。

金！”詹士兴奋得要命，手舞足蹈，走来走去，“他刚从日出号下来，那船锚上还挂着加勒比海水草，已经有三个傻瓜跳进江底、大凿龙骨里船蛆。小子，告诉他你叫什。”

“塞巴斯蒂安•费歇尔。”少年仔说，咧开嘴笑。上门牙牙缝那样宽敞，条三桅大船可以轻松穿过。

"告诉他你画是什。”

“画是博物水彩画，猪尾巴。”塞巴斯蒂安•费歇尔说。

接下去年冯喜不再接新单子——他得先“学会”塞巴斯蒂安技术，再把塞巴斯蒂安技术传授给学徒。他没日没夜地临摹板夹里东西。板夹主人呢？剃个好头，换上绅士好衫裤，像个小巧圣诞树挂饰那样吊着詹士裤头到处晃，不到个礼拜名号就变成“前途无量塞宝”，海皮十三夷馆无人不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