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头（1 / 3）

商大爷常说这东西有报恩之心，很懂事，知道怎“做事”。商大

这儿说，可不是戏曲里行当，而是条狗名字。这狗不般。

是条好狗，但不是那种常说舍命救主“忠犬、义犬”，这是条除它再没第二狗。

它刚打北大关带街头那些野狗里出现时，还是个小崽子，太丑！准是谁家母狗下崽，嫌它难看，扔到这边来。扔狗都往远处扔，狗都认家，扔近还得跑回来。

是条菜狗——那模样，说它都怕脏舌头！白底黑花，花也没样儿，像烂墨点子，东块西块；脑袋整个是黑，黑得看不见眼睛，只口白牙，中间耷拉出小截红舌头。不光人见人嫌，野狗们也不搭理它。北大关挨着南运河，码头多，人多，商号饭铺多，土箱子(1)里能吃东西也多。野狗们单靠着在土箱子里刨食就饿不着。可这边野狗个个凶，狗都护食，不叫靠前。故而年过去，它个子不见长，细腿瘪肚，乌黑脑袋还像拳头那点儿。

北大关顶大商号是隆昌海货店，专门营销海虾河蟹湖鱼江鳖，远近驰名。店里位老伙计商大爷，是个敦敦实实老汉，打小(2)在隆昌先当学徒后当伙计，干辈子，如今六十多岁，称得上这店里元老，买卖水产事儿比自家事儿还明白。至于北大关这带市面上事，全都在他眼里。他见皮包骨头，瘦得可怜，时不时便叫小伙计扔块鱼头给它。狗吃肉不吃鱼，尤其不吃生鱼，怕腥，但这小崽子却领商大爷情，就是不吃也咬上几口，再朝商大爷叫两声，摇摇尾巴走去。这叫商大爷动心。日子久，有交情，模样丑不丑也就不碍事。

天，商大爷下班回家，这小崽子竟跟在他后边。商大爷家在侯家后，道儿不远，直跟着他，距离拉得不近不远，也不出声，直送他到家门口。

商大爷家是个带院两间瓦房。商大爷开门进去，扭头看，就蹲在门边槐树下边动不动瞧着他。商大爷没理它关门进屋。第二天天没见它。傍晚下班回家时，不知嘛时候又出来，又是直跟着商大爷，不声不响送商大爷回家。连三天，商大爷明白这小崽子心思，回到家把院门敞说：“进来吧，养你。”就成商家号(3)。

邻居们有点纳闷，商大爷养狗总得养条好狗，领野狗养，也得挑条顺眼，干嘛把这个丑东西弄到家里？天天在眼皮子底下转来转去，受得吗？

商大爷日子宽裕，很快把喂起来，个子长得飞快，年成大狗，两年大得吓人，它那黑脑袋竟比小孩脑袋还大，白牙更尖，红舌更长。它很少叫，商大爷明白，咬人狗都不叫，所以从不叫它出门，即便它不咬人，也怕它吓着人。

其实很懂人事，它好像知道自己模样凶，绝不出院门，也绝不进房门，整天守在院门里房门外。每有客人来串门，它必趴下，把半张脸埋在前爪后边，不叫人看，怕叫人怕，耳朵却竖着，眼睛睁得挺圆，绝不像那种好逞能家犬，来人就咋呼半天。可是天半夜有个贼翻墙进院，它扑过去几下就把那贼制服。它声没叫，那贼却疼得吓得叽哇乱喊。这叫商大爷知道它不是吃闲饭，看家护院，非它莫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