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流言（3 / 3）

浪漫在于它无拘无束能上能下想象力。这想象力是龙门能跳狗洞能钻，无清规戒律。没有比流言更能胡编乱造，信口雌黄。它还有无穷活力，怎也扼它不死，是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。它是那种最卑贱草籽，风吹到石头缝里也照样生根开花。它又是见缝就钻，连闺房那样帷幕森严地方都能出入。它在大小姐花绷上绣花外流连，还在女学生课余读物，那些哀情小说书页流连，书页上总是有些泪痕。台钟滴滴答答走时声中，流言点点在滋生；洗胭脂水盆里，流言点点在滋生。隐秘地方往往是流言丛生地方，隐私空气特别利于流言生长。上海弄堂是很藏得住隐私，于是流言便漫生漫长。夜里边，万家万户灭灯，有扇门缝里露出线光，那就是流言；床前月亮地里双绣花拖鞋，也是流言；老妈子托着梳头匣子，说是梳头去，其实是传播流言去；少奶奶们洗牌哗哗声，是流言在作响；连冬天没有人午后，天井里跳跳麻雀，都在说着鸟语流言。这流言里有个"私"字，这"私"字里头是有点难言苦衷。这苦衷不是唐明皇对杨贵妃那种，也不是楚霸王对虞姬那种，它不是那种大起大落，可歌可泣，悲天恸地苦衷，而是狗皮倒灶，牵丝攀藤，粒粒屑屑。上海弄堂是藏不住大苦衷。它苦衷都是割碎平均分配，分到各人名下也就没有多少。它即便是悲，即便是拗，也是悲在肚子里，杨在肚子里，说不上戏台子去供人观赏，也编不成词曲供人唱，那是怎来怎去都只有自己知道，苦来苦去只苦自己，这也就是那个"私"字意思，其实也是真正苦衷意思。因此，这流言说到底是有些痛，尽管痛不是地方，倒也是钻心钻肺。这痛都是各人痛各人，没有什共鸣，也引不起同情，是很孤单痛。这也是流言感动之处。流言产生时刻，其实都是悉心做人时刻。上海弄堂里做人，是悉心悉意，全神贯注做人，眼睛只盯着自己，没有旁骛。不想创造历史，只想创造自己，没有大志气，却用尽实力那种。这实力也是平均分配实力，各人名下都有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