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举看阿爷眼里
闪，两行老泪，无知觉流
下来。五举便半跪在阿爷膝前，急急说，阿爷，
不要做什
点心。跟着您做企堂。您拿手
“仙人过桥”，学会，学好，也够受用世。
阿爷袖手擦下眼，摸摸他脑袋，说，傻仔，阿爷是替你高兴啊。福分这东西，是命里终须有。阿爷留你，就是罪过。这茶博士，做辈子能有什出息。没看错，你是个有大天地孩子。你要是条过江龙，阿爷就是你条江。你游过化得龙，也不枉咱爷孙场。
五举瞧瞧镜子里自己，多少有点陌生。
厨师服在他身上，是有些大。昨天下午去领衣服，管布草阿姐看看他，说，孩子，大点儿好，看你这身量，将来个头儿且能蹿呢。
五举正正帽子，让眉毛眼睛都露出来。他眼神清亮，鼻梁也挺。但鼻翼却宽大，鼻头厚实，是典型粤广人“发财鼻”。邻居小姐姐讲过，五举，你这个鼻子，今后要享福。
耳闻，渐渐知道茶楼里许多规矩。有明，也有暗。大小按行当，虽不至成龙成凤，因是茶楼口碑根基，有这技傍身，将来旱涝保收。所以有意入行学徒，家里父母先想着要孝敬，渐渐惯坏师傅们。尤其行里有些名望，也自觉矜贵起来。这拜师，先得摆上桌宴，再当面奉上封利是，作茶水钱。三五节庆，家里都少不打点，直至满师。
阿爷说，孩子，阿爷愿为你交上份茶水钱，可这人不要啊。
五举惊，这才听出阿爷刚才番话，不是没来由。
阿爷慢慢说，你以为刚才招呼客是谁，那是同钦楼荣师傅啊。
五举茫然道，荣师傅？
这时候，天还蒙蒙亮。阿爷告诫，到同钦楼，要起得更早。“五更三点皇登殿”，是赶早朝皇帝。下半句是“世夫妻半世床”，说便是茶楼点心师傅，早早起身，不可贪恋床榻家眷。要收拾好天家什，备足料，上好笼，等着开门迎第批客。
大厅里还没什人。五举环顾，空荡荡同钦楼，似乎比白天时更排场阔大。不像“多男”格局曲折，将客都安置在自己舒服角落。同钦楼要就是望无
阿爷说，嗐，要不说你还是个孩子。这荣贻生师傅，咱们茶楼行，谁不知道。别看他样子后生，从广州得月阁到中环同钦楼，省港两朝元老。二十出头，已经做到“车头”。这行里熬年资，可没拴住他。同钦楼大按头把交椅，做许多年。人就怕有本事，“同钦”最出名是什？莲蓉！这“三蓉”月饼，每年上市就疯抢，靠是什？就是他这双手啊。
五举想起来，活十几岁，“三蓉”月饼就吃回。是有年中秋，隔壁邻居家里口逻肚攒，排队买块儿。小姐姐分他小口。那软糯香，入口，在舌头上化开。没等他品出味道，化没。
五举搔搔脑袋，说，他是茶楼大师傅，干吗还要到们这儿来？
阿爷说，他每礼拜五，是休工日，周围饮茶也是常理。都传说，他是琢磨着在行里挖人。谁又知道呢？前阵子，疯传他要收徒弟，可究竟没有收。
阿爷看五举眼，长叹声，说，你这小子，不知是撞什大运，竟让他给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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