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园轻轻走到小泉旁边坐下。小泉太专注，没发现身边有人，倒是秋园把小泉看
个仔细。小泉
头发干枯萎黄，眼角扇形皱纹又深又多，好似刻上去，昔年光洁明艳已经荡然无存。
秋园碰碰小泉手。“梁老师啊！”小泉转过身，
声惊呼，萎黄脸上显出激动红晕。她见亲人样，拉起秋园手。两人离开人群，走到坪里。
秋园说：“叫人王出来吧，这
个小身子，耍来耍去也蛮累。
都看会儿，未必非要让别人开心好久不可。”
小泉说：“好，去把她叫出来。只有你梁老师才会讲这种话。带人王不管走到哪里，人家就是要她钻桌子、翻跟头。”
人王被小泉牵到身边，秋园摸摸她头。仍是那稀稀疏疏几根头发，身子长大些，黄而细腻皮肤有些许光泽，两个酒杯大小奶子撑起薄薄红色小褂子，下身着蓝裤子，脚上是双绣花鞋。干干净净，看得出是经小泉精心打扮。
每等到夜深人静，大家都进入梦乡，老和尚才起来敬菩萨。他敬菩萨是受过专门训练：叩头时，左脚朝前跨出半步，右腿跪下，先是声乒，隔会儿，连续两下乒乓，很有节奏感。乒乓、乒乓……头重重磕在地板上，静夜听起来格外响亮，就这样磕到天明。时间长，他额头上留下个酒杯大包。
老和尚身体越来越差，常常两腿发软，无法爬楼。天，他把被子丢下来，就再没上过楼。
灶屋里有个用泥砖砌成灶。灶边个角落里堆许多干草和树叶，用来烧火做饭。另个角落里堆着大堆从灶膛里扒出来灰，旁边放着只大尿桶。床在灶屋门后，上面垫几捆稻草，再放上床被子，就是他铺盖。吃喝拉撒睡全在这灶屋里，屋中脏乱，臭气熏人。他没把菩萨搬下来，怕得罪菩萨。
老和尚两眼深陷，无精打采，每日在村子里慢慢悠悠地走路。
有天，他突然开始拉肚子，天要拉上十几次。又过几天，不见他出门。有人去灶屋看，发现他已经死。他得是急性痢疾。
小泉小声说：“人王做大人，和们样，月次，点点。”
秋园说：“小泉，把这孩子带大不容易啊！你居然把她带大，你是个好妈妈。觉得你瘦些，日子过得还好吗？两个媳妇对你好不好？”
队上干部去清理老和尚遗物，发现张遗嘱，字写得七歪八扭、模糊不清，大意是他死后，请把他放在禾坪里，堆上柴火将他火化。难怪他有大堆柴却不舍得烧，此外连米都没有粒，真不知他有多少天没吃饭。
三十多年后，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，说是老和尚果真上天、成神仙。还有人说看到他驾着祥云来到赐福山，来看庵子里。但究竟是谁看到就不得而知。
四
秋园去村里户人家吃喜酒，刚进屋就看到小泉和伙人坐在张八仙桌前，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，不知正看着什热闹。秋园轻轻走过去，看到人王正在八仙桌上表演。
八仙桌米见方，桌面下方四边都有横梁，横梁与桌面有十七八公分距离，中间有两根直梁把桌下空间分成四格。人王就在这格子里钻进钻出，身轻如燕，赢得片喝彩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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