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不穿西装。他不是个褊狭国家主义者,他晓得西洋文明与文化中什地方值得钦佩。他可是极讨厌那只戴上条领带便自居洋狗浅薄与无聊。他以为"狗仗人势"是最卑贱。据他看,"洋狗"比瑞丰还更讨厌,因为瑞丰无聊是纯粹中国式,而洋狗则是双料——他们点也不晓得什是西洋文化,而把中国人好处完全丢掉。连瑞丰还会欣赏好竹叶青酒,而洋狗必定要把汽水加在竹叶青里,才咂咂嘴说:有点象洋酒!在国家危亡时候,洋狗是最可怕人,他们平常就以为中国姓不如外国姓热闹悦耳,到投降时候就必比外国人还厉害来破坏自己文化与文物。在邻居中,他最讨厌丁约翰。
可是,今天,他须往丁约翰出入地方走。他也得去找"洋"事!
他晓得,被日本人占据北平,已经没有他作事地方,假若他定"不食周粟"话。他又不能教家老小饿死,而什也不去作。那,去找点与日本人没有关系事作,实在没什不可原谅自己地方。可是,他到底觉得不是味儿。假若他有几亩田,或有份手艺,他就不必为难去奉养着老亲。可是,他是北平人。他须活下去,而唯生活方法是挣薪水。他几乎要恨自己为什单单生在北平!
走到西长安街,他看到档子太狮少狮。会头打着杏黄色三角旗,满头大汗急走,象是很怕迟到会场样子。眼,他看见棚匠刘师傅。他心里凉阵儿,刘师傅怎也投降呢?他晓得刘师傅为人,不敢向前打招呼,他知道那必给刘师傅以极大难堪。他自己反倒低下头去。他不想责备刘师傅,"凡是不肯舍北平,迟早都得舍廉耻!"他和自己嘟囔。
他要去见,是他最愿意看到,也是他最怕看到,人。那是曾经在大学里教过他英文位英国人,富善先生。富善先生是个典型英国人,对什事,他总有他自己意见,除非被人驳得体无完肤,他决不轻易放弃自己主张与看法。即使他意见已经被人驳倒,他还要卷土重来找出稀奇古怪话再辩论几回。他似乎拿辩论当作种享受。他话永远极锋利,极不客气,把人噎得出不来气。可是,人家若噎得他也出不来气,他也不发急。到他被人家堵在死角落时候,他会把脖子憋得紫里蒿青,连连摇头。而后,他请那征服他人吃酒。他还是不服气,但是对打胜敌人表示出敬重。
他极自傲,因为他是英国人。不过,有人要先说英国怎样怎样好,他便开始严厉批评英国,仿佛英国自有史以来就没作过件好事。及至对方也随着他批评英国,他便改过来,替英国辩护,而英国自有史以来又似乎没有作错过任何件事。不论他批评英国也罢,替英国辩护也罢,他行为,气度,以至于举动,没有点不是英国人。
他已经在北平住过三十年。他爱北平,他爱北平几乎等于他爱英国。北平切,连北平风沙与挑大粪,在他看,也都是好。他自然不便说北平比英国更好,但是当他有点酒意时候,他会说出真话来:"骨头应当埋在西山静宜园外面!"
对北平风俗掌故,他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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